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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百多頁:我第一次真正把 Midjourney 放進景觀競賽

Three Days, More Than 100 Pages: When I First Brought Midjourney into a Real Design Competition

生成式 AI 剛開始進入設計領域的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它不只是拿來生成幾張概念圖,而是真的放進一個有基地、有文化、有時間限制,最後還要接受評選的設計項目裡,它究竟能幫到什麼程度?

後來,我很快就得到了一次實際測試的機會。

那是一個以武夷山黎前畲族村為基地的旅遊發展策劃競賽。從收到資料、理解基地,到完成整套提案,我和一位設計師助理只有短短三天時間。最後完成的競賽計畫書超過一百頁,內容從政策與區域背景、畲族文化整理、基地現況分析,一直到整體空間規劃、旅遊體驗、文化轉譯與場景概念。最後也很幸運地,在將近三百個參賽單位中獲得入圍。

現在回頭看,我真正記得的倒不是「三天做完一百多頁」這個數字,而是那一次我第一次很明確地感受到:生成式 AI 開始改變的,不只是畫圖速度,而是一個小型設計團隊可以完成工作的尺度。


一個只有兩個人的設計團隊,遇上一個需要快速建立完整世界觀的題目

黎前村位於武夷山的山地環境之中,本身同時具有畲族文化、茶產業與自然景觀等多重資源。這類旅遊策劃最麻煩的地方,通常不是缺少素材,而是素材太多。文化、產業、景觀、遊憩、村落更新和旅遊體驗都可以談,但如果只是把它們一項一項放進計畫書裡,很容易變成一套「什麼都有,卻不知道這個地方到底是什麼」的方案。

因此我們前面的工作其實還是很傳統。先理解村落,整理既有空間與設施,再回頭看畲族文化本身能不能提供一條比較有辨識度的設計線索。當時我們從服飾、圖騰、歌舞、藥食、茶文化與山林生活方式中尋找可以被轉譯的內容,再把這些內容逐步拉回空間。哪些適合成為旅遊活動,哪些可以進入景觀構築,哪些只能作為文化背景,這些都不是 AI 自己能決定的。

真正困難的是,一旦基本方向確立,接下來還需要在非常短的時間內讓整份提案形成一致的「世界」。

它不能只是平面圖完成了,旁邊再隨便貼幾張網路照片;也不能文化分析是一種語言,到了場景設計又突然變成另一套完全無關的風格。對競賽提案來說,評審通常沒有時間陪著設計師慢慢想像,很多概念必須在第一眼就讓人理解。

這也是 Midjourney 在這個項目裡真正開始發揮作用的地方。


AI 讓原本只能寫在文字裡的文化意象,很快變成可以討論的空間

例如我們當時希望建立一種帶有故事性的旅遊進入方式,把黎前村描寫成藏在武夷山腹地、需要被慢慢發現的文化聚落。如果按照以前的工作流程,這樣的概念通常先停留在文字、故事板與拼貼裡,再由設計師花時間逐步轉成視覺。

Midjourney 讓這段距離突然縮短了。

我可以先把畲族圖騰、山林、村落、鳳凰意象與比較現代的視覺語言放到一起,讓 AI 快速形成大量不同的可能性。有些很俗,有些太像民族風商業街,也有些完全脫離真實的畲族文化,但其中偶爾會出現一個以前沒有想到的構圖、色彩關係,或某種讓人感覺「這條路可以繼續走」的意象。

例如方案中的「秘境之旅」,就不是希望真的在村裡放一隻巨大的鳳凰,而是利用 AI 去測試:如果把畲族文化裡鮮明的色彩、山林中的神秘感,以及旅遊敘事中的「進入一個未知地方」放在一起,整個項目的視覺氣質可能長什麼樣子。

這種圖的作用並不是施工。

甚至不是最後的設計。

它比較接近以前概念設計裡的氣氛草圖,只是生成速度快得非常多,而且可以在短時間裡同時測試很多完全不同的方向。

看到圖之後,我們再回到比較具體的空間規劃,把那些不可能的形式拿掉,把真正可以落地的文化線索留下來。例如茶園本來就在基地裡,所以後面的「茶韻之境」就不只是 AI 想像出的漂亮茶園,而是把實際的茶園資源、採茶活動、休憩體驗和藝術裝置重新組合,希望遊客不是只「看到茶」,而是真正進入這個產業和環境裡。

這也是我後來一直強調的一件事:AI 可以把想像往前推得很遠,但設計師必須知道什麼時候把它拉回基地。


三天完成一百多頁,真正被壓縮掉的是「表達的時間」

如果只看最後的結果,很容易把這個案例理解成「AI 讓兩個人完成了以前很多人才做得完的事情」。

某種程度上確實如此,但我現在會更精確地描述這件事。

AI 並沒有替我們做完基地判斷,也沒有替我們決定旅遊動線,更沒有真正理解畲族文化。總體空間怎麼走、節點怎麼安排、哪些現有資源應該保留、哪些地方值得增加新的內容,仍然需要設計師自己判斷。包括計畫書裡最重要的總平面、旅遊節點、文化內容與策劃邏輯,也不是輸入一句 Prompt 就會自己出現。

它真正大量壓縮的是另一段時間:把想法變成可以被看見的時間。

以前如果希望一百多頁提案都有一定程度的視覺完整性,通常意味著要有較多人參與效果圖、拼貼、分析圖、圖標與排版。這次大量概念場景可以先由 AI 快速建立,再由我們挑選、修改、重新排版,於是原本應該花在「製作畫面」上的時間,被轉移到內容選擇和整體整合上。

這個差異其實比「節省工時」更值得注意。

因為它第一次讓我看到,生成式 AI 可能會改變設計公司的團隊結構。一個很小的團隊,只要核心的人知道自己要什麼,表達能力可以被突然放大很多。

但反過來也是一樣。

如果沒有方向,AI 只會讓錯誤的方向做得更快、更多、更漂亮。


這個項目也讓我第一次很直接地碰到「文化轉譯」的問題

今天重新看這套提案,有些 AI 圖我仍然覺得有意思,有些地方我現在則會比當時更加謹慎。

尤其是民族文化。

生成式 AI 很容易把「少數民族」「傳統文化」「山村」變成一套高度符號化的視覺結果。艷麗服裝、圖騰、木建築、神秘山林,只要幾個關鍵詞,很快就會生成一個看起來非常完整的文化世界。

但「看起來像」其實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因為文化並不是一套可以任意拼貼的視覺風格。真正的畲族生活、服飾、語言、信仰與地域差異,比生成模型所能理解的複雜很多。如果只是把一組文化符號放大,最後很容易變成觀光化的想像,甚至是另一種刻板印象。

所以如果今天重新做同樣的題目,我會在前端加入更多地方資料、訪談與文化核實,再讓 AI 進入視覺探索,而不是直接讓模型告訴我們「畲族應該長什麼樣」。

這個觀念後來也逐漸影響我對 AI 設計的理解。

AI 很適合幫助我們想像一個地方可能變成什麼,但它不能代替我們理解這個地方原來是什麼。

兩者的順序不能顛倒。


幾年後再看這套一百多頁的提案

最後能在將近三百個參賽單位裡取得入圍,當然讓當時只有兩個人的我們很開心。但現在重新打開這份計畫書,我更在意的是它所留下的一個工作節點。

那時生成式 AI 還很新,大家最驚訝的是「居然可以用文字畫圖」。而我第一次真正把 Midjourney 放進有期限、有基地、有文化背景、有最終評選的專業工作裡,才開始意識到它的影響可能遠比「畫圖工具」更大。

它讓小團隊可以快速建立大量視覺內容,讓原本只能靠文字描述的概念迅速被看見,也讓設計師可以在短時間裡測試更多方向。可是同一次經驗也讓我看到它的另一面:圖片太容易產生之後,選擇什麼、相信什麼、刪掉什麼,以及如何把生成的想像重新帶回真實場地,反而變成更重要的工作。

從這個角度來看,那三天最值得記住的,不是 AI 幫我畫了多少張圖。

而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當生成速度突然提高之後,設計師的工作並沒有變少,只是工作的重心開始改變了。

原本花很多時間「把東西做出來」,後來愈來愈多時間是在判斷「什麼東西值得被做出來」。

而這個變化,幾年後看來,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