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把城市天際線藏起來：東郊賓館的園林設計

Hiding the Skyline: Landscape Design at Shanghai Dongjiao State Guest Hotel

上海的城市景觀很難真正逃離「城市」。

無論是在公園、濱水空間，甚至不少號稱生態型的城市綠地裡，只要稍微抬頭，遠處往往還是住宅、高架、商辦或超高層建築。這次走進上海東郊賓館，我最強烈的感受是：在園內相當多的核心視點裡，上海的建築天際線幾乎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大樹、水面、草坪、竹林與低矮的亭橋。偶爾看見建築，也多半被樹冠壓在背景裡，而不是成為視覺主角。

對一個位於浦東、周邊已經高度城市化的場所而言，這種「看不見城市」其實比再造一座漂亮花園困難得多。

而這恰好是東郊賓館最值得從景觀設計角度閱讀的地方。

一座園林裡放進了酒店

上海東郊賓館位於浦東金科路，2006年前後建成，是上海重要的園林式國賓館。公開資料顯示，整體用地約1200畝，其中綠化面積約950畝，水系超過100畝；綠化覆蓋率約80%。數位圖書館服務

這個比例已經決定了它和一般城市酒店完全不同。

一般度假酒店的邏輯，往往是先確定建築，再利用剩餘空間配置庭院、泳池與綠化；東郊賓館給我的感覺恰恰相反：先建立一個大尺度的山水園林，再讓建築退進園林裡。

公開資料顯示，東郊賓館的園林整體規劃由上海園林設計院承擔，建築則由現代建築設計集團、華東建築設計研究院等參與。上海老一輩風景園林設計師周在春的作品履歷中，也包括東郊賓館。維基百科

因此，如果一定要概括它的設計風格，它更接近一種現代國賓館式園林：

傳統中國山水園林提供空間骨架，現代公園提供大草坪與開放尺度，國賓接待需求則帶來更嚴格的視線控制、流線分離與空間私密性。

三者疊在一起，才形成今天的東郊。

最厲害的是「把上海藏起來」

東郊賓館明明處在浦東張江與金橋之間，外面是龍東大道、城市社區與科技園區，但進入園林之後，在很多地方幾乎感覺不到這些城市背景。

這不是單靠「種很多樹」就可以做到的。

東郊的總體地形採取了外圍較高、核心相對舒展的處理方式。公開資料記載，園區利用人工堆坡形成最高約10米的地形，南側也利用約8米高的土山遮擋外部視線，再配合成片喬木共同形成空間屏障。南樓等重要建築周圍，也利用地形、林木與道路組織控制彼此視線。百度百科

這就解釋了我現場看到的景象。

你明明知道上海就在外面，但是看不見。

從景觀設計的角度來說，這其實是一種非常有效的「負設計」——不是再往畫面裡加入東西，而是把不希望看到的東西拿掉（類似英國的HAHA Wall）。

地形先切斷中低層建築視線，成熟喬木再封閉較高的位置，最後利用前景水面、草坪、竹林或樹叢把人的視覺重新拉回園內。

所以人在裡面感受到的不是「隔離牆」，而是一個完整的自然世界。這和在城市公園邊緣種一排高大喬木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古樹不是裝飾，而是整座園林的空間骨架

東郊另一個非常明顯的特色，就是樹。

而且不是現在許多新建景觀常見的「規格一致、整齊配置」的大樹，而是大量具有年齡、姿態與個體性的古樹名木。

根據文獻，東郊賓館園內有98棵古樹名木，以及2400餘棵桂花。

照片中的古樟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植栽」。巨大的主幹、分枝與樹冠，本身已經形成一個空間。人在樹下時，感受到的甚至不是「我旁邊有一棵樹」，而是我進入了這棵樹形成的空間裡。

這是新建園林最難複製的東西。

古樹真正帶來的不是高度，而是時間。

枝條不規則地向外延伸，樹幹上有苔蘚與歲月留下的質感，樹冠形成深淺不一的遮蔭，這些全部都不是CAD裡畫一個直徑12米的樹冠可以取代的。

因此東郊的很多空間，其實不需要太多設計語彙。

一棵古樹、一片地被、一段水岸，再留出一條路，就已經足夠。

這也是我很喜歡它的一點：

景觀設計沒有試圖壓過植物。

大與小、疏與密，是整座園林最重要的節奏

如果全部都是古樹密林，東郊其實也不會這麼舒服。

它很明顯地使用了中國園林裡「收—放」的空間節奏。

有些地方非常密。

竹林、古樹、沿水地被以及低矮灌木一起形成近乎封閉的綠色空間，園路從裡面穿過，只能看到前面幾十米。

走出去之後，突然又是一片非常大的草坪。

天空打開了，視線一下拉遠。

你這次拍到的大草坪就是很典型的例子：草坪本身幾乎沒有複雜設計，最大的價值就是留白。巨大的喬木成為背景，低矮花境與灌木控制邊界，中間則保留完整而安靜的水平面。

這種處理看似簡單，其實很考驗尺度。

因為只有前面的林地足夠「密」，後面的草坪才會顯得真正「開」。

密林不是草坪的背景，而是草坪之所以成立的原因。

水不是一個湖，而是一套空間組織工具

東郊超過100畝的水系同樣不是單純為了「有水景」。

園內採用封閉環形水系，並透過水井等方式改善水體循環；部分草坪緩坡一直延伸到淺水區，岸線則採用斜坡、台階及生態型駁岸，而不是把湖全部鎖在整齊石岸裡。百度百科

這讓水體承擔了幾個不同功能。

它首先是視線。

平靜的水面把天空、古樹與夜間照明全部映下來，使原本只有一層的景觀產生第二層倒影。夜景尤其明顯：真正亮的東西不多，只把幾株大樹照亮，黑暗水面再把樹完整反射一次。

其次，水也是距離。

隔著一段水面，即使對岸有人、有建築，也會自然產生安靜與私密感。

最後，水還是路徑的控制工具。

橋不只是「過河」，而是被刻意安排成一個視覺節點。你照片中那座橋，如果單獨看其實很普通，但前景水面、兩側植物和上方巨大樹冠共同把它框住之後，橋就變成畫面的焦點。

這是非常傳統的中國園林手法：

景並不全部由某一個物件產生，而是由前景、中景、背景一起完成。

中式園林，但並不做成「仿古公園」

東郊還有一個我覺得控制得不錯的地方：它有很清楚的中國園林氣質，但沒有到處堆亭台樓閣。

建築本身使用了傳統四坡屋頂等唐代建築元素，但屋面、幕牆等又採用了鋁板、花崗岩與大面積玻璃等現代材料。設計不是複製一棟古建築，而是抽取傳統比例、屋頂與裝飾語彙，再轉化成現代國賓建築。

園林也是同樣邏輯。

竹、桂花、梅、玉蘭、水面、橋與曲徑都非常「中國」，但是另一邊又會突然出現尺度很大的開放草坪。

所以東郊並不是純粹的江南私家園林，也不是西式Landscape Garden。

它像是把兩套語言揉在一起：

中國園林負責空間層次與觀看方式，現代景觀負責尺度與開放性。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覺得它比很多刻意「中式化」的新園林舒服。

黑天鵝、草坪與古樹，讓「國賓館」逐漸變成了一座大公園

東郊今天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轉變。

黑天鵝、野鴨、水岸植物與大草坪，讓這裡的體驗已經很接近一座超大型城市公園。《解放日報》很早就把它形容為「堪稱一座大公園」；近年上海文旅資訊也開始把東郊列入城市綠色休閒空間，部分庭院空間逐漸向非住店遊客開放。

但它和一般城市公園最大的不同，在於沒有承受同樣強度的公共活動。

也正因如此，古樹、水岸、草坪以及低密度園林空間得以保持一種非常難得的「鬆」。

沒有太多設施。

沒有到處都是標識。

更沒有為了打卡而不停增加景觀裝置。

我最喜歡的，還是「看不見上海」這件事

走完東郊之後，我其實一直在想：

一個景觀設計做得好，到底最先讓人看到的是什麼？

東郊給我的答案恰好相反。

它最厲害的地方，是讓一些東西消失。

讓城市天際線消失。

讓建築退後。

讓道路藏進樹林。

甚至讓設計本身不要太明顯。

最後留下來的是古樹、水、草坪、竹林、天空，以及人在裡面緩慢行走的感覺。

在上海這樣一個建築密度如此高的城市裡，能夠站在一棵幾百年的大樹下，抬頭看出去，畫面裡竟然沒有住宅塔樓、辦公樓，也沒有城市天際線——

這本身可能就是東郊賓館最奢侈的景觀。

而這種「奢侈」，其實跟用了多少昂貴材料沒有太大關係。

它來自土地尺度、時間、成熟植物，以及非常克制的設計。

這也許才是東郊最值得景觀設計師去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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