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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DSCAPE / 景觀

從西湖、左海到「文道」:福州城市公園如何在歷史山水中容納新的生活?

From West Lake and Zuohai to Wendao: Rethinking Everyday Life in Fuzhou’s Historic Park System

走訪福州西湖公園與左海公園,我原本比較注意的是公園裡的人在做什麼:林下打牌、聊天,廣場上跳舞,沿湖散步。走完之後再回頭查資料,才發現如果只從「活動夠不夠多」來理解這兩座公園,其實低估了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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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衛星圖上來判讀,西湖與左海公園不是兩座孤立的城市公園,被西湖環繞聯動,是一套歷經一千多年水利、園林、公共空間與城市綠道發展,逐漸疊加形成的城市山水系統。

西湖首先不是公園,而是一套城市水利與山水格局

福州西湖的歷史可追溯至西晉太康三年,也就是西元282年。當時福州郡守嚴高在拓建城池的同時開鑿東、西二湖,最初的目的並不是遊園,而是蓄水、灌溉與防洪。此後經過五代、宋、明、清不斷整治,才逐步加入亭臺、水榭與遊賞功能,從城市基礎水利設施慢慢轉化成具有公共遊賞性質的山水空間。(福建省人民政府)

因此,可以說今天我們看見的福州西湖,是一個持續演變的景觀——不同時期的水利、城市、園林與文化活動不斷疊加在同一個地方。

1914年,福建巡按使許世英整治西湖、挖湖清淤,重修開化寺、鏡湖亭、湖心亭等,正式將其闢為公園。福州西湖也因此成為福州歷史上第一座向公眾開放的現代公園。但西湖今天最有魅力的部分,仍然不是一般現代公園的設施設計,而是散落在山、水、林木與園路之間的歷史空間。

另一個我特別注意到的是飛虹橋附近的「擊楫」碑。

碑上落款為「中華民國四年五月七日 許世英」,也就是1915年。「擊楫」取自東晉祖逖「中流擊楫」的典故。這塊石碑很有意思,它不是後來為了營造「古典感」而放進公園的仿古小品,而是真正留存在場地裡的歷史物件,也恰好位於福州西湖由傳統湖泊園林走向近代公共公園的時間節點。

所以西湖的設計價值,並不是簡單的「中式園林」。其將水利、城市記憶、教育史、人物史與遊園文化疊合在同一套山水空間裡。

左海的出現,是從「一座西湖」走向「大公園」

左海公園的歷史晚得多。

1990年底,福州決定擴建西湖公園北區,新增面積600多畝,規模幾乎等於再造一座西湖,這一北區後來被命名為左海公園。值得一提的是,「左海」本身就是福州的歷史別稱之一,與城市面向東海的地理文化想像有關。

2007年至2009年間,西湖與左海之間透過環湖木棧道串聯,遊覽系統開始連成一體;之後又進一步打通水體。2015年前後,「大西湖」概念逐漸成形;2018年的西湖—左海環境提升更明確提出「五通」:路通、水通、景通、綠通、視野通,希望兩園不只是相鄰,而是在步行、水系、景觀、植物與視線上真正形成整體。

這是現代典型的城市公園系統設計思維。

2018年的更新甚至有意讓左海的景觀語言向西湖靠攏:加入約1.65萬平方米的大草坪、親水木棧道、蘇式亭廊,植物則延續西湖原有的紫薇、梅花、石榴、紅楓等基調。

這裡也反映了福州對「大西湖」的一個基本定位:

它不是把歷史公園改造成完全現代化的都市公園,而是希望以古典園林與湖光山色為主要風貌,再逐步補充公共活動

水也不是背景,而是一條可以「使用」的城市路徑

西湖另一個很重要、但容易被忽略的設計特徵,是遊船。

過去遊船主要是西湖內部的遊園活動,隨著左海、西湖與白馬河水系逐步打通,水的角色也開始發生變化。

2023年,「西湖—白馬河—東西河」正式實現游船通航,全長約6.5公里,成為福州第一條「湖—河」連通的游船線路。它從西湖出發,沿白馬河與城市內河前進,把冶山、三坊七巷、三山兩塔等歷史文化資源納入一條水上遊覽系統。

從景觀設計角度看,它讓「水體」從觀看的景觀,轉變成可以移動其中的動態景觀。人沿著水重新閱讀城市。

再往外走,就是14.2公里的「文道」

在西湖公園入入口,我看到了整個福州公園系統的解説牌,原來公園是「文道」的一部分。

2019年福州規劃「吉、文、樂、福」四條特色慢行道,其中文道全長14.2公里,從北江濱沿白馬河一路向北連接西湖,並串聯上下杭、烏山、三坊七巷等人文歷史資源。它被定位為「城市人文景觀步道」。(福州新聞)

為什麼叫「文道」?

官方當時對它的定位,是因為這條線沿途文化資源高度集中。西湖、白馬河、芍園一號、老城歷史節點以及大量橋梁、街巷與舊福州記憶,都分布在這條慢行系統周邊,因此以「文」來概括它的主要空間特徵。這也使西湖—左海的尺度突然放大了。

形成:

山 → 湖 → 公園 → 白馬河 → 歷史街區 → 閩江的城市開放空間網絡。

這其實是福州近年公園建設非常值得注意的一個方向。官方園林規劃也一直強調「串綠成線、串珠成鏈」,把公園、河道、道路綠地與慢行系統連成公共空間網絡,而不是繼續把每一座公園當成孤島。


走完之後,我產生的問題是?

從歷史保存、山水格局、古典園林氣氛與城市綠道系統來看,西湖—左海其實做得相當完整。

這次現場真正讓我思考的,是:當公園的山水與文化已經非常成熟之後,它對今天不同城市生活的支持是不是也同樣成熟?

我在公園裡看到大量非常有生命力的日常活動:林下石桌旁坐滿休息、聊天、打牌的人;樹蔭下的鋪地成為跳舞、練扇的空間;亭廊、水岸與曲折園路則承接大量散步、觀景與休息。它們證明西湖與左海的林蔭、亭廊與小尺度空間,非常適合熟人交往與日常性的公共生活。

而且福州炎熱的氣候也讓這種林下空間具有很高的使用價值。

但另一方面,我在平日下午看到的活動類型確實比較集中。較少看到明確的青少年運動、兒童自由遊戲,以及可以容納跑步、簡單球類與彈性活動的空間。

這時候,再拿上海的公園經驗比較,就很有意思。

和上海魯迅公園相比,差別其實不只是「現代或傳統」

上海魯迅公園本身也是一座歷史公園,而且具有很強的文化紀念屬性,並不是一座單純的現代運動公園。

但它在歷史文化與園林遊賞之外,又疊加了比較明確的活動空間系統。

目前魯迅公園南部設有接近2公頃的兒童遊樂空間,北部則有約3公頃健身活動區;文化紀念區、開放公共活動區與景觀休閒帶在同一座公園內形成相對清楚的功能層次。

這也是我實際使用上海公園時感受最明顯的差異。

值得借鑑的是:

同一座具有歷史與景觀價值的公園,能不能同時容納更多不同類型的日常生活?

這是一個設計問題,而不是風格問題。


西湖—左海的下一步

如果從這個角度回頭看西湖與左海,1700多年的水系、成熟的大樹、西湖書院、擊楫碑、亭廊、水岸,以及已經形成幾十年的市民活動,本身就是最珍貴的 landscape heritage。

但是,隨著現今社會化的快速發展,城市湧入大量的人口,從這次探訪的經驗來看,可以是更加細緻的城市更新思考

哪一些林下空間可以增加青年與兒童活動?

哪些過大的觀賞性草地可以在不破壞景觀的前提下允許更多彈性使用?

跑步、散步與遊園動線能不能更清楚地分流?

跳舞與安靜休憩之間如何透過距離、植栽與邊界減少干擾?

兒童活動空間旁邊是否同時有照顧者需要的樹蔭與座席?

甚至一塊新的活動場地,也不一定需要做成突兀的塑膠遊樂場或標準球場。

當山、水、歷史與綠道都已經連起來之後,我們怎麼讓更多不同的人,也真正進入這套系統裡?

這也許才是歷史城市公園面對當代生活時,景觀設計真正可以介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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