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hinking Low-Carbon Landscape Design Through the Full Life Cycle
幾年前還在景觀設計公司工作的時候,我曾經寫過一篇關於碳中和與景觀設計的文章。那個時候,「碳中和」剛開始大量出現在城市規劃、建築與景觀的討論裡,幾乎所有和永續有關的項目,都會談到低碳、碳匯、綠色基礎設施。當時我也很自然地從景觀專業的角度去思考:我們能種樹、做濕地、增加綠地,所以景觀設計理所當然應該是減碳的一部分。
幾年後重新把文章拿出來看,我的想法其實有了一點改變。不是因為原來的方向錯了,而是愈做設計,愈會發現「看起來很綠」和「真正低碳」並不是同一件事。一座公園可以種很多樹,一個社區可以有大片草坪,一棟建築也可以做綠屋頂,但如果為了完成這些景觀,我們使用了大量混凝土和鋼材,從很遠的地方運來石材與大樹,完工之後又需要長期灌溉、施肥、修剪與照明,那麼這個看起來很環保的空間,本身依然可能伴隨相當可觀的碳排放。
所以現在重新談低碳景觀,我比較不會先問「應該增加多少綠量」,而會先問一個更基本的問題:
這個景觀是怎麼被做出來的,又需要多少資源才能一直維持下去?

從一張漂亮的完工照,看到整個生命週期
碳中和如果放在全球尺度上,看起來是一個很大的議題;但如果把它拉回景觀設計,其實可以理解得很直觀。IPCC 對淨零二氧化碳的基本定義,是人類活動造成的二氧化碳排放,與人為移除的二氧化碳在一定期間內達到平衡。(ASLA)
如果換成景觀設計的語言,一個景觀從開始建造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產生碳排放。材料需要被開採、製造與加工,苗木和石材需要運輸,工地需要機械與能源;完工之後,植物仍然需要養護,設備需要用電,鋪面與構築物也會逐漸老化、維修甚至被更換。這些事情並不會因為項目拍完竣工照片就停止。
另一邊,樹木會生長,土壤會累積有機質,濕地與其他生態系統也能長期儲存碳。換句話說,一個景觀其實同時存在「支出」與「收入」,只是過去設計師比較少把這兩件事情放在同一個時間尺度上思考。真正值得問的,因此不是這個項目到底種了幾棵樹,而是從材料生產、施工、使用、維護一直到更新的整個生命週期裡,它究竟排出了多少碳,又有多少能夠被慢慢吸收回來。
這樣一想,很多原本分開處理的事情就會重新連在一起。植物不再只是植栽設計的問題,材料也不只是構造與成本的問題,甚至日後要不要大量澆水、多久修一次草、夜間照明開多久,都會變成設計的一部分。低碳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設計師多增加了一個「碳」的專業名詞,而是它迫使我們重新檢查那些原本非常習慣的決策。
種樹當然重要,但不應只停在「種了多少」
景觀設計談到減碳,第一個想到的通常是樹,這當然沒有問題。植物是城市裡很重要的碳匯,而且成熟樹木提供的價值遠遠不只有碳:遮蔭、降溫、棲地、雨水調節,以及人在空間中的舒適感,很多時候都比一個單純的碳數字更直接。
但如果從生命週期來看,一棵樹也不是憑空出現在基地裡。它需要在苗圃裡生長,需要澆水、施肥、挖掘、包裝,再透過卡車運到項目現場;種下之後,還可能需要多年養護。一項針對 35 個景觀苗圃的研究就發現,苗木生產本身確實會產生碳排放,以研究中的 10 公分胸徑樹木為例,灌溉約占生產階段排放的 38%,施肥約占 22%。不過研究也同時指出,樹木長期吸收的碳仍高於生產過程排放,因此真正值得思考的並不是「要不要種樹」,而是怎麼種得更合理。(MDPI)
同樣是一棵樹,選擇附近苗圃與從數百公里外移植,差別很大;選擇能適應當地氣候、成熟後逐漸減少人工灌溉的樹種,和需要長期高強度養護的植物,也會走向完全不同的生命週期。因此現在做植物設計時,我愈來愈不喜歡只用「增加綠量」概括一切。一片需要頻繁澆水、施肥和修剪才能保持整齊的草坪,和一片逐漸形成穩定群落的複層植栽,從照片上看都很綠,但真正需要投入的資源並不一樣。
景觀本來就是會成長、衰老和改變的東西。與其只考慮完工那一年長什麼樣子,我更願意去想五年、十年之後,它是不是會慢慢變得更穩定,而不是愈來愈依賴人工維持。

做了很多年景觀之後,我反而開始注意那些不太「綠」的東西
以前談景觀環境績效,很自然會先想到植物、水體和生態,但真正把一個項目蓋起來,往往還需要大量石材、混凝土、鋼材、木材、鋪面與地下結構。它們不像一棵樹那樣,讓人一眼就聯想到環境,但從原料取得、製造、加工到運輸,都會產生所謂的 Embodied Carbon,也就是隱含碳。
近年的景觀減碳討論已經愈來愈重視材料本身。ASLA 的相關指南便把材料規格、在地採購、再生材料與施工方式放到景觀減碳的重要位置,也特別提醒混凝土、鋼、鋁等高碳材料對整體項目碳排放的影響。(ASLA)
這幾年再看景觀項目,我愈來愈常注意一個以前很少特別拿出來談的問題:原來已經存在的東西,真的有必要全部拆掉嗎?
很多更新項目一開始就習慣把基地「清乾淨」,舊鋪面拆掉、成熟樹木移走、原有地形整平,再重新鋪一套新的景觀。這樣做的好處是圖面很乾淨,施工也容易統一,但如果從整個生命週期去看,它未必是最合理的方式。有些原有石材完全可以重新利用,有些成熟樹木留下來的價值可能遠比重新種一批新樹更高,有些地形也沒有必要為了形式而大量挖填。
這種想法其實和我這幾年對城市更新的感受很接近。設計並不一定意味著把所有東西重新做一遍,有時候真正重要的專業判斷,是知道哪些地方應該改,哪些地方反而不要動。低碳設計因此未必總是增加新的「綠色技術」,有時候只是少做了一件原本不需要做的事情。

景觀真正擅長的,是一次處理很多問題
我不太希望低碳景觀最後變成一門只會算碳的專業。因為景觀最有價值的地方,本來就不是單獨解決一個問題。
一片濕地可以儲存碳,但它同時也能調節水位、改善水質、提供生物棲地;一片林蔭可以固定一部分碳,但對每天走在下面的人來說,更重要的可能是夏天少了幾度;雨水花園可以減少地表逕流,但同時也是植物景觀和公共空間的一部分;綠屋頂也不是因為上面多放了植物就自動變成永續,而是要看它能不能和建築熱環境、雨水管理與後期維護形成真正的關係。
沿海濕地就是很典型的例子。紅樹林、鹽沼與海草床可以把碳長期儲存在植物與土壤之中,同時還具有棲地、防洪與海岸韌性等多重價值。NOAA 也將這類沿海生態系統所捕捉與儲存的碳稱為「藍碳」。(海洋服務局)
因此我現在比較願意把這些空間理解成城市的生態基礎設施。它們不是為了「碳」而單獨存在,而是在處理原本的城市問題時,同時把水、熱、生態、碳和人的使用放在一起考慮。真正好的低碳設計,最後往往不會讓人覺得「這是一個碳中和設施」,而只是覺得這個地方舒服、合理,而且能夠長久運作。
這可能也是景觀專業最有意思的地方。我們不是在替一個技術找地方放,而是在很多相互衝突的條件之間,找到一個比較好的空間答案。
完工從來不是景觀的終點
以前做項目,設計團隊最緊張的時候通常就是完工。施工結束、驗收完成、攝影師來拍一組漂亮照片,項目就好像告一段落。但從景觀本身來看,真正漫長的時間其實才剛開始。
一座公園未來二十年要澆多少水,草坪一年需要修剪多少次,夜間照明每天開多久,木構件損壞後是局部維修還是整套更換,植物長大以後會逐漸穩定還是愈來愈難管理,這些才是景觀真正存在的時間。很多影響環境績效最大的事情,甚至發生在設計師早已離開項目之後。
因此我現在很喜歡用「全生命週期設計」來理解這件事。設計不只是解決建成那一天,而是試著把時間也放進方案裡。這對景觀尤其合理,因為景觀本來就不是靜止的。樹會長,材料會老,城市會改變,人使用空間的方式也會改變。如果設計只能在竣工照片裡成立,那麼它其實只完成了很小的一部分。
比較有趣的是,現在設計師已經開始有工具把這些問題稍微量化。Climate Positive Design 所開發的 Pathfinder,就是一套專門面向景觀項目的碳計算工具,設計師可以輸入材料、植栽與相關設計資料,用來比較不同方案的碳排放與碳匯表現。(Climate Positive Design)
這使得「低碳」不再只是提案簡報裡一句看起來正確的話,而可能真的進入方案比較。當兩個方案的碳表現明顯不同時,設計師就可以回過頭去看,到底是材料、鋪面、植栽配置還是維護方式造成了差異。到了這一步,碳才真正開始變成設計的一部分,而不是設計完成後補上的一個形容詞。
幾年後,再重新看自己寫過的文章
2021 年第一次寫這篇文章時,我比較想回答的是:「景觀設計可以怎麼幫助碳中和?」幾年後重新整理,我反而比較想問另一個問題:碳能不能成為我們重新檢查設計的一種方式?
因為真正好的景觀,本來就不只是在處理漂亮。材料從哪裡來,土壤要不要保留,水往哪裡走,植物怎麼長,夏天會不會太熱,十年後怎麼維護,這些事情原本就屬於設計,只是過去往往被分散在不同圖紙、不同專業,甚至不同階段裡。碳這個議題真正有價值的地方,是讓我們有機會重新把它們放在同一個時間尺度裡理解。
如果今天再回頭看當年寫下的一個想法,我仍然會覺得它成立:
對景觀設計而言,種不種一棵樹,都是大事。
只是現在我更願意把這句話往後多想一點。這棵樹從哪裡來、要用多少水才能活下去,它旁邊用了多少混凝土,原來那棵老樹為什麼要移走,三十年之後這個地方還要付出多少資源去維護——這些看起來不像設計造型的事情,其實也都是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