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the Earthquake: Returning to Taomi Ecovillage Eighteen Years Later
我第一次到南投桃米村,大約是在2002年前後。
Thank you for reading this post, don't forget to subscribe!那時921地震才過去幾年,我跟著王小璘老師到桃米做生態調研。現在回想,那次經驗對我後來理解「生態景觀」這件事,其實留下了很深的影響。因為我們去看的不是一座已經完成的公園,也不是一個準備好讓遊客參觀的生態景點,而是一個剛經歷巨大災難、正在重新找方向的農村。
大約18年後,我又回到桃米。
路還是那幾條路,山也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村子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多了民宿、多了遊客、多了各種以生態為主題的空間,最醒目的當然是那座我第一次來時還不存在的紙教堂 Paper Dome。站在那裡,我突然很清楚地感覺到:我看的不只是同一個地方的前後變化,而是台灣一段很特殊的災後重建歷史。

第一次到桃米,我們是來「找生態」的
1999年的921大地震對埔里一帶造成嚴重破壞。桃米原本就是一個產業逐漸衰退、人口老化的農村,地震更使它雪上加霜。農業部資料記錄,當時桃米369戶住宅中有超過六成受創,近半數全倒。(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水土保持局)
但是災後重建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是:桃米最後沒有選擇「蓋回一個和以前一樣的村子」。
在新故鄉文教基金會、生態專家與居民逐步合作的過程裡,大家開始重新盤點這個地方到底有什麼。結果發現,一個原本並不起眼的農村,其實保存著相當完整的森林、溪流、濕地與農業地景,也擁有非常豐富的蛙類、蜻蜓、蝴蝶、鳥類與水生植物。後來的官方調查甚至記錄到23種蛙類、56種蜻蜓、151種蝴蝶以及72種鳥類。(日月潭旅遊網)
我大約2002年跟著老師來做生態調研時,桃米正處在這個階段。
那時候還沒有今天完整的觀光系統,也沒有現在這麼清楚的「桃米生態村」形象。我們進入的是濕地、溪流、田地和聚落,去看植物、環境與棲地。還在晚上的時候去找青蛙,聼蛙鳴。今天回頭看,我覺得那個時期特別重要——因為桃米後來所有的故事,起點不是先畫一張漂亮的總體規劃圖,而是先重新認識自己的土地。
災後重建通常很容易掉進一種直覺:房子倒了,就把房子蓋回來;道路壞了,就把道路修回來。但桃米做的事情更接近另一種思考:既然原來的生活模式已經受到衝擊,那麼這個地方還有沒有其他可能?
而答案最後藏在那些以前被視為理所當然的青蛙、蜻蜓、溪流和濕地裡。
生態是村子重新開始的方法
後來「桃米生態村」逐漸成形,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多種了多少樹,而是整個社區開始用生態重新組織生活與產業。
居民接受生態調查與解說訓練,有些人成為生態解說員;民宿、餐飲與環境教育慢慢出現;濕地和棲地不再只是村子旁邊「本來就有」的自然空間,而成為社區最重要的資產之一。新故鄉文教基金會也從生態環境建構、解說員培訓、民宿經營,到地方飲食與旅遊體驗逐步建立系統。(國立臺灣大學)
這其實是一個很值得景觀專業思考的案例。
我們常常把「生態復育」理解成一個技術問題:做一片濕地、種原生植物、恢復棲地。但桃米真正發生的事情,比這複雜得多。
生態被轉化成了一套新的地方關係。
居民開始需要認識自己身邊的物種;遊客來到這裡,不只是消費風景,也有人透過導覽理解環境;一塊濕地因此有了新的公共價值;保護青蛙或蝴蝶,也開始和社區的經濟收入發生關係。
生態於是從「保育對象」,慢慢變成了地方發展的一部分。
這種轉變不一定完美,觀光發展和生態保護之間永遠存在拉扯。近年的研究也再次指出,桃米在產業轉型之後,如何在持續吸引遊客的同時維護生態資源,已經成為新的治理課題。(新作坊) 但也正因為如此,我覺得桃米比單純做得很漂亮的「生態景觀工程」更值得研究——因為它面對的是一個真正活著的社區。

十八年後再回去,多了一座從另一場地震來的教堂
18年後再回桃米,最明顯的新地標就是紙教堂。
它本身就帶著一段很特殊的故事。
1995年日本阪神大地震後,建築師坂茂以58根紙管為主要結構,在神戶為受災的鷹取教會設計了這座臨時教堂。多年後,隨著日本災區逐漸復興,紙教堂完成原來的任務,經過台日兩地民間組織協力,被拆解、運到台灣,最後在2008年於桃米重新完成。(行政院農業委員會)
一座誕生於日本阪神震災的臨時教堂,最後來到另一個遭受921地震重創的村子,繼續作為社區重建與交流的空間。這件事情,其實比建築造型更動人。
我第一次來桃米時,它還不存在。18年後再次看到它,周邊已經有完整的見學園區、生態池、農園、餐飲與活動空間。交通部觀光署的資料也將紙教堂與田份仔生態池、自然農法體驗等共同視為今天桃米重要的環境教育與文化節點。(行政院農業委員會)
但對我來說,真正有意思的反而是把兩次記憶疊在一起。
第一次來的時候,我記得的是田野、生態調查和一個仍在尋找未來的村子;第二次來,這些自然資源已經被組織成一個有品牌、有故事、也有遊客的「桃米生態村」。
這種變化,很難只用「變漂亮了」來形容。

復興不是回到地震以前
桃米給我最大的啟發,是它重新定義了「復原」這件事。
我們談韌性時,常常會用一個很直觀的想像:一個地方受到災害衝擊,然後慢慢恢復,最後回到原來的狀態。
但桃米並沒有真的回到1999年以前。
以前以竹筍、農業為主的村子,經歷地震之後,逐漸轉變成以生態旅遊、環境教育、社區營造與地方文化為重要支柱的社區。從相關研究整理的發展歷程也可以看出,1999至2002年首先是災後安置與學習階段;2002年之後,才逐步進入自主營運、組織多元化與後續治理。(台灣省政府網站)
換句話說,它的「恢復」不是回到原點,而是找到另一條路。這也是今天談城市韌性、景觀韌性時,我覺得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件事。真正有韌性的地方,不一定是災後最快恢復原狀的地方。有時候更重要的是,災害之後,一個地方有沒有能力重新認識自己、重新組織資源,甚至重新回答:
我們接下來想成為什麼樣的地方?
桃米選擇的答案是生態。
景觀設計真正介入的,也許是「關係」
18年後再回來,我已經不太會只用「景觀設計得好不好看」去看桃米。
這裡當然有濕地、有步道、有植栽、有建築,也有紙教堂這樣極具辨識度的空間。但真正讓桃米延續二十多年的,並不是其中任何一個單獨的設計作品。
而是居民和土地的關係改變了。
原本只是田旁邊的一片水域,變成值得保護的濕地;原本晚上吵個不停的青蛙,變成解說員可以講給遊客聽的地方故事;原本災後讓人想離開的村子,慢慢成為有人願意回來工作、有人專程前來學習的地方。
從這個角度看,景觀的作用就不只是「改造空間」。它也可以幫一個地方重新看見自己的價值。而我覺得,這才是桃米真正成功的地方。
同一個村子,兩次不同的人生階段
現在回頭看,我很慶幸自己曾經在2002年前後去過一次桃米。如果我第一次看到的就是今天的紙教堂、生態民宿和完整的旅遊系統,我可能只會覺得這是一個做得不錯的生態社區。
但因為我曾經看過它還在摸索的樣子,所以18年後再回去,那種感受完全不同。
兩次看到的是同一片山、同一個村子,卻像兩個不同的人生階段。
第一次,是災害之後重新辨認自己的時候。
第二次,是那個選擇已經長成一個地方的樣子。
所以如果要我用一句話形容桃米,我可能不會說它是一個「921災後重建成功案例」。
我更願意說:
桃米讓我們看見,一個地方遭受破壞之後,復興並不只是把失去的東西蓋回來;有時候,更重要的是重新發現,這片土地原來可以成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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