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gqiao Park at Night: Light, Restraint and a Small Urban Park in the Heart of Shanghai
前幾天晚上經過長寧虹橋公園，又忍不住走進去看了一圈。
這裡的位置其實很好，南豐城、尚嘉中心、上海國際展覽中心都在附近，是虹橋商圈很核心的一塊地方。用上海人的話說，算是不便宜的「蛋黃區」。也正因如此，我一直很喜歡這座公園的存在感：它沒有試圖在周邊一堆商業建築之間再做一個更大、更吵的東西，而是留下一塊尺度不大、可以穿過、跑步、坐下來，也可以晚上隨便走一圈的城市綠地。
虹橋公園其實不是新公園。它最早在 1987 年以兒童交通公園的形式開放，2006 年更名為虹橋公園，後來因設施與植物空間逐漸老化，在 2021 年啟動重新設計，2023 年完成更新。整個公園約 1.87 公頃，由翡世景觀負責更新設計。這次改造沒有把它當成一塊重新清空再造的基地，而是在保留原有大樹與公園記憶的前提下，重新整理動線、植物和公共活動空間。(上海市政務服務中心)
「虹橋源」是一套重新理解公園角色的方法
這次更新的總體概念叫做「虹橋源」。
官方把「源、緣、園、圓」四個同音字放在一起：一方面回應虹橋開發區的歷史來源，另一方面希望公園成為人與人交流的連結，也重新強調綠色公共空間，以及市民參與公園更新的過程。改造期間一共收到 59 條居民與周邊使用者的意見，最後有 18 條進入方案，包括跑道、植物配置和活動空間等調整。(上海市政務服務中心)
我覺得如果把這些比較正式的概念翻譯成設計語言，其實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這座公園不是只做給「看公園的人」，而是要重新接回周圍真正每天經過它的人。
虹橋公園一邊是商業辦公區，一邊又連著居民生活，所以它很難只服務單一族群。白天可能是附近白領午間休息，傍晚變成居民散步、孩子活動，晚上則有人跑步、遛狗或單純穿越公園。這次更新把靠近商業的一側做得比較開放、活躍，靠居民區的一側則相對安靜，也重新整理原來過密、比較封閉的植物空間，在盡量保留成熟喬木的前提下，把下層灌木梳理得更通透。(上海市政務服務中心)
我最喜歡它「沒有很多燈」
這次晚上經過，第一個重新吸引我的，其實不是植物，而是燈光。
我很喜歡全園幾乎感受不到傳統那種一根一根高高立著的景觀燈。跑道與座椅附近的燈尺度很低，很多照明被藏進構築、家具或地景裡，人在公園裡走的時候，首先感受到的是路徑和空間，而不是燈具本身。
很多公園一到晚上，設計就只剩下「把白天照亮」。草坪亮、樹亮、道路亮、雕塑再打一道燈，最後所有東西的亮度都差不多，空間反而扁掉了。虹橋公園的夜景比較不一樣，它有意識地把大部分功能性照明壓低，再把最強的視覺注意力集中到「虹橋源亭」。
照明設計本身也確實採用了整合與隱藏的方式。源亭的管線、結構與燈具被盡量收進構造內，使用柔性 LED 燈帶配合 ETFE 氣枕，同時透過控制系統調整不同時段的亮度，午夜以後則只留下基本功能照明。這套夜景照明後來還獲得了 2024 年神燈獎最佳照明工程獎。(神灯奖)
我覺得這種「讓燈退後一點」的做法，比多設計幾盞造型燈更難，也更耐看。
至於這個會變色的大圓，見仁見智
公園最醒目的當然還是入口的「虹橋源亭」。
它是一個直徑約 36 公尺的圓形廊架，由 Y 形柱支撐，上方使用 ETFE 膜材形成一組組氣枕。每個氣枕都可以獨立發光，設計團隊利用程式控制色彩，希望模擬從日落、晚霞、星辰再到日出的變化。廊架下面不是單純的通道，而是放入弧形座椅與下沉式空間，形成一個大約 400 平方公尺的小型戶外劇場，可以舉辦表演、集市或社區活動。(上海市政務服務中心)
從結構和材料來看，我很喜歡它。
ETFE 用在這裡是合理的。這種材料讓一個直徑三十多公尺的構築物仍然維持很輕的感覺，尤其晚上從下面看，膜面幾乎變成發光的薄片，和下面比較纖細的 Y 形支柱配合起來，有一種漂浮感。相比如果用玻璃、實體金屬屋面或比較傳統的廊架做法，它確實更符合虹橋商圈這種帶點科技、時尚與商業氣質的環境。
至於不停變換的彩虹色，我的感受就比較保留。
設計團隊的原意並不是單純做「七彩燈光秀」，而是把城市裡很難被看見的日出、晚霞和天空色彩轉成一個可以被程式控制的夜間裝置。(神灯奖) 這個概念我理解，而且孩子和很多遊客顯然會喜歡。只是從我自己的審美來說，我反而更喜歡它停留在白、暖橙、淡粉或很淺的藍這些比較單純的狀態。
因為這個構築物本身的線條已經很好看了。
有時候燈光少說一點話，結構反而會被看得更清楚。
一座不到兩公頃的小公園，反而讓我看到城市更新裡最實際的部分
虹橋公園不大，也不是那種值得專門安排半天去打卡的目的地型公園。它周圍的人不是「專程來看景觀」的遊客，而是住在這裡的人、附近工作的白領、跑步的人、帶孩子出門的父母，以及晚上吃完飯順路走過公園的人。
對這些人來說，一座好公園不一定需要非常宏大的概念。入口能不能打開，原來的大樹能不能留下，跑步的人會不會一直撞到散步的人，晚上燈光會不會太刺眼，坐下來是不是舒服，這些細節可能更加重要。
而虹橋公園這次更新裡有不少這種很小的判斷。例如北側一組 S 形地景座椅，看起來只是自由曲線，實際上它的形狀是為了避開基地原有的五棵大香樟；新的環形慢跑道也刻意與主要遊園動線分開，減少不同速度人流之間的衝突。(上海市政務服務中心)
這也是我現在看城市更新項目愈來愈在意的地方。
設計未必要讓人一眼看出「設計師做了很多事」。
有時候真正好的更新，是原來那些值得留下的東西還在，只是城市突然變得比較好走、比較好坐，也比較願意讓人多待一會兒。那天晚上走出虹橋公園，再回頭看那個還在慢慢變色的 ETFE 大圓，我仍然不確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歡它所有的顏色。
但這可能也沒那麼重要。
在上海這種永遠不缺燈光的城市裡，知道哪裡應該暗一點，本身也是設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