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oad of China Academy of Art: Art Education in an Age of War
最近在讀《國美之路大典》。

我手上的,是厚厚的總卷上下兩冊。真正完整的《國美之路大典》其實更誇張:中國美術學院花了十年整理,最後形成 16 卷、39 冊,近 1500 萬字、2 萬張圖版,幾乎可以說是把這所學校從 1928 年創校以來的藝術教育史,重新整理了一遍1949 年以前的那一段歷史。那時候的中國,正處在最動盪的年代,但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一群人很認真地相信:
藝術教育不是奢侈品,而是一個國家現代化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1928 年,蔡元培在杭州西湖邊創辦國立藝術院,也就是今天中國美術學院的前身。他把自己多年倡導的「美育」真正放進一所學校裡,希望透過藝術改變人的感受方式與精神生活。
今天回頭看,這個想法很前衛。尤其蔡元培不只支持辦學,他身邊也聚集了一批非常有意思的人。
他的女兒 蔡威廉,就是其中一位。

蔡威廉曾在歐洲學習油畫,回國後成為國立藝術院教授,也是早期中國現代油畫教育裡很重要的一位女性藝術家。可惜抗戰期間,她隨家人輾轉到昆明,1939 年生產後因感染去世,年僅 35 歲。
看到這些人的故事,會突然覺得歷史不再只是校史年表。它其實是一個個人的選擇。
1937 年抗戰全面爆發後,國立藝專一路西遷。從杭州出發,輾轉江西、湖南、貴州、雲南,最後甚至在滇池邊的安江村借寺廟當教室。
沒有正常校舍,沒有完整設備,還要躲空襲。但課還是照上。
國畫、油畫、人體、藝術史,都沒有停。
我在想:如果是我,在那個年代,我還會去教書嗎?
前面是戰爭,頭上可能有飛機轟炸,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明天還在不在。還要跟學生說:
「來,今天繼續畫畫。」
真的很難想像。

書裡另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人,是 李霖燦。

後來大家比較熟悉他的身份,是台北故宮的重要學者,也長期研究中國藝術史。
但他年輕時其實也是國立藝專的學生。
1930 年代末,他跟著學校一路遷到雲南,後來乾脆從學校出發,前往麗江、玉龍雪山一帶研究納西族文化。
這一去,就是好幾年。
他研究東巴文字、宗教、民俗與藝術,後來甚至整理成字典與大量研究成果。1949 年到台灣後,又進入國立故宮博物院,後來擔任書畫處處長、副院長,成為台灣中國藝術史教育裡非常重要的人物。
他後來用一句話總結自己的一生:
「玉龍看雪,故宮品畫。」
我很喜歡這句話。一個年輕學生,從戰火中的藝術學校出發,一個人走進西南邊疆,最後居然走出一條完全不同的人生。這種事情現在想起來,真的有點不可思議。
至於國立藝專第一任校長 林風眠,又是另一個傳奇。
先不談他的藝術史地位。
光看年輕照片,我只能說:
校長真的很帥。
感情史我就先不展開。😅
但真正讓我佩服的,是他的那四個字:
「為藝術戰」。
1938 年,在國立藝專改組、自己即將離開學校時,林風眠曾把這四個字留給學生。
今天看可能覺得有點浪漫。但放回那個年代,意思完全不一樣。那不是坐在咖啡館裡談藝術理想。而是在真正的戰爭裡,仍然相信藝術值得被保存、被教育、被繼續傳下去。這件事才是最震撼我的地方。

我後來也試著從台灣這邊找相關資料。
李霖燦的研究相對比較完整,但關於國立藝專西遷、安江村,以及這批師生之間的歷史,能找到的資料就明顯零散很多。
其實這也不難理解。
1949 年之後,原本同一套藝術教育體系的人,分散到了不同地方。中國美院自己的校史也特別提到,朱德群、李仲生、席德進、趙春翔等一批藝專學生後來到了台灣,並參與台灣現代美術教育的發展。
所以今天再回頭看這段歷史,我反而覺得它不應該只被理解成「某一所學校的校史」。
它其實也是一段:
中國現代藝術教育、兩岸藝術發展,以及一整代知識分子人生選擇交織在一起的歷史。
如果不是因為讀這些書、查這些資料,我可能根本不會知道,原來在戰爭最艱難的時候,還有一批老師與學生,在滇池邊的寺廟裡上人體藝術課。更不會知道,一個從那裡走出去的年輕學生,後來會在玉龍雪山研究四年,再到台灣故宮研究中國繪畫一輩子。歷史真正動人的地方,往往不是那些大事件。
而是:
在最困難的時候,還有人決定把一件看起來沒有那麼「實用」的事情,繼續做下去。
藝術教育就是其中之一。這也是我讀《國美之路大典》最大的感受。
不是懷舊。
而是敬佩。






